许多同行在热议伤寒论大道之理论,我则唱个反调:伤寒论并不是讲理论的书,它是实用性的书。
中医理论之真正兴起,始于宋代(可能受理学的影响),尤其是金元时期,然后至明清成为习惯。明医家缪仲淳指出:“正以三坟之书,言大道也,言其然而不言其所以然,言其象也。”也就是说,唐宋以前的书,都只是教你怎么做,而不告诉你为什么那么做。大道,就是路径,典籍就是给你指路。因为那时人们相互信任,诚信是社会的普遍价值观。圣贤们怎么教,百姓就会相信,就会去做。但是后来,渐渐起了变化。
人类社会的发展,就是一个不断地从感性走向理性的过程。古代人感性占优势,所以先有巫,巫就是用感性治疗疾病。尔后理性渐渐苏醒,感性逐渐隐退,医逐渐占上风,巫就渐渐被医代替了。但是感性并没有完全消失,它还起一定作用,于是有针灸。针灸的重要生命前提是感性。凡是感性弱的人,针灸作用就不明显,《灵枢》叫做“神不使”。再后来,社会整体走向理性,针灸作用减退,于是开始用方药治病。到伤寒论的时代,已经有相当的理性成分了。但这时的理性,是以“象”的形式表现,直观性很强,所以还不是后来的理论。大家都看仲景之书,应该知道仲景并不讲什么理,大多直描症候,然后直接给出治法和方药,甚至连法也不给你讲,来个“某某汤主之”完事。
但是宋元以后,情况起了很大变化。文化上的理学影响到医学,医学家们开始讲理,也就是专注于探讨“所以然”。这不是医学家们非要这么做,而是社会的需要。于是各家学说纷纷登场,方药成了中医的绝对主体,针灸快速衰退。进入近代以来,西方科技文化侵入,哲学思想侵入,中医就彻底地“理论”化了。你不“理论”不行啊,你凭什么登科学大雅之堂?就这样人家还是不满意,还是不承认你的科学地位呢!
就这样,阴阳五行本是“道”,却被改造成了“古代哲学思想”。藏象学有了如教科书那样的白话。经络,人们总想找它的所谓实质。等等。
中医要讲理论,这本身没有错,错在那些讲法。因为现代学者们大多不明古经原意(古书本来就没有讲),所以就胡乱猜测,以致胡言乱语。
《伤寒论》原书本来就没有什么理论,如果有,也是后来人的所谓“注解”、“分析”。所以,没有理由把所谓“理论”强加给仲景。当然,如果解释得好,可以“羽翼”仲景,但最多也就是这样子。
古经本身固然不需要多少理论,但是在今天的社会需要之下,我们又不得不讲理论。讲理论不是中医学本身必备的,而是为适应今天的社会而选择的一种表达方式。那种以为伤寒论有高深理论的想法是幼稚的,理论不过是一种表达方式。关键在于,你领会那本质内涵有多深,你的“理论”的表述就有多准确。
理论从哪里来?无非是援物比类,触类旁通,无非是借用让别人能听懂的、愿意接受的、与他已知原有知识体系相容的语言来表达而已。这就需要讲述理论的人具有广博的知识、透彻的思维、敏捷的语言功能。如果你关起门来,从伤寒到伤寒地讲理论,那就不是真正的理论,那只是文字游戏,不能使人信服,别人也听不懂。
总而言之,伤寒论是不讲理论的,它是实用的经典。古经大道就是这样。可不要以为你掌握了大道就沾沾自喜,在现实社会中,最行不通的就是所谓“大道”。你以为把伤寒用好了,把病看好了,就可以让现代科学的那伙人对你刮目相看? 做梦!天真的学子高喊“疗效是硬道理”,没有人会在意的。因为中医看病是一对一的个别行为,形不成浩大的气势,不能够惊世骇俗。所以,你学好了个人看病可以,要想救中医没门!
最后打个谜语:中医的问题,有个理中理,还有个理外理。懂的天生懂,不懂的天生不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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